主题征文 — 我的湖大故事

黄学东:岳麓山下的那一束光

发布时间:2026-06-24

作者简介:黄学东,湖南大学1978级计算机专业本科校友,湖南大学软件学院名誉院长,美国国家工程院和美国艺术与科学院两院院士,曾任微软全球人工智能首席技术官和技术院士,现任Zoom公司全球首席技术官。

从湖南到北京,再到苏格兰与太平洋彼岸,几十年后我明白:照亮我来路的,不是远方晨光或异乡灯火,而是岳麓山影、湘江水声与爱晚亭前的晚风。风中走来的是湖南大学里十五岁的我,身后是母校百年风雨、千年文脉点亮的光。

时代的大门与一家人的新起点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对许多家庭而言,那不是一个普通年份,而是一扇久久紧闭的门,突然间重新打开。第二年,还在长沙市第十五中学读高一的我,便以“在校生”身份破格参加全国统一高考,考入湖南大学。与此同时,作为应届毕业生的姐姐也考入湖大。姐弟二人一同走进岳麓山下的校园。

那是一个清贫而艰难的年代。父母虽历经时代起伏,却始终豁达而坚韧;他们不仅在生活中毫无保留地照料我们姐弟,更以一言一行,教会我们受用一生的做人做事之道。一个普通教师家庭能同时走出两个大学生,其中一个还只是高一在校学生,在当时极为不易。直到今天,我仍记得父母当时的目光:没有张扬的喜悦,而是经历过风霜之后才有的安然与宽慰。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一刻,命运终于向下一代人轻轻让开了一条走向远方的路。湖南大学,也从那时起,成为我们一家人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起点。

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初入湖大校园时的那一点惶惑。身边许多同学都比我年长,而我还带着中学生的稚气,第一次走进比中学教室宽敞许多的阶梯教室,第一次离家住进八人一间的学生宿舍。大教室、上下铺、图书馆,与窗外岳麓山静谧的古木深林,一起把我带到一个骤然展开的新世界面前。那时的我还不懂“命运”二字的重量,只隐约觉得:湘江以外,还有更远的远方;从那一天起,我真正踏上了一条必须自己走下去的路。

千年文脉与一代师者的远见

湖南大学真正特别的地方,不仅在于它是一所现代大学,更在于它延续了岳麓书院千年的文脉。岳麓书院数度兴废,弦歌却始终未绝。也许正因为承载过太多坎坷,湖大的骨子里,始终带着一种坚韧的气质,润物无声地塑造着一代又一代学子的脊梁。头枕湘江,身倚岳麓。那是我一生中最明亮的四年:白天,我们在教室里汲取知识;课后,则在校园里热烈辩论。许多个黄昏,我们一起跑步,沿着岳麓山的石径一路走向爱晚亭。当湘江的晚风吹过山脚,远方长沙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一刻的静谧与辽阔,至今仍温暖着我的记忆。

那个年代的我们,自然无法预知未来,却都怀着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以所学之知,探未知之境。这份信念之所以能够生根,是因为身后有一群目光长远的老师。湖大较早地引入Pascal语言进行程序设计教学。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系统学习结构化程序设计时内心深受触动。那不仅是一门编程语言,其背后结构化的思维,更是一种现代软件工程思想。后来,无论是在清华大学从事语音识别研究,还是在微软参与大型系统研发,我都越来越体会到:这种系统化、工程化的训练,对我此后数十年的学术与产业生涯影响深远。在原版教材都凑不齐的岁月里,是高珊曾、何子凡、刘伯仲、邱光谊、谢莎莉、杨润生、张柏年这一代老师,以极大的热情与执着,把我们这群年轻人,从湖南大学一步步领进了现代科技的门。我大学四年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几乎都来自这一代老师。

更让我感佩的,是那个年代湖大的开放与气度。学校还专门开设英语快班,使用北外许国璋教材强化英语训练。在英语资源仍然匮乏的年代,母校已经意识到:湖南大学的毕业生,必须具备与世界对话的能力。十五岁的我第一次翻开北外教材时,未曾想到:这本书后来不仅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到世界并不遥远,也以一种温柔而出人意料的方式,把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带到了身边。多年以后,这个长沙少年会在清华园里,与一位来自北外的北京姑娘相识相爱。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这些经历,正一点一点汇成岳麓山下最初的光。它藏在老师的板书里,藏在结构化程序设计的训练里,藏在北外教材打开的世界窗口里,也藏在岳麓书院沉静的门楣下。

未曾走远的同窗学友

大学期间,最难忘的,不只是课堂与实验室,还有那些一路同行的年轻身影。毕业设计期间,我们曾远赴上海沪东造船厂实习。一路上,同学们结伴同行,也顺道游览了沿途的名山大川。好友林中、周勇等同学相伴左右,大家一路看山河、谈理想、说未来。那时的我们,年轻、单纯,对世界充满好奇。如今回头看,旅途中的那些欢笑与讨论,早已成为湖大岁月里最鲜活的一部分。

我后来到北京读研,许多湖大的老同学也在北京读书或工作。我刚到清华求学不久,老同学龚英辅就特地从长沙赶到北京看望我。正因为有这些老同学在,北京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也从未让我感到孤单。几十年后,我和龚英辅竟又在纽约街头偶然重逢。那一瞬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岳麓山下的学生时代。

此后,薛向东在国内创办东华软件,林亚平长期在湖大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并先后担任计算机系主任和软件学院院长,李青则在香港理工大学计算机系执教,并担任系主任。许多年以后,我也以名誉院长、咨询委员会主席等身份,回到母校软件学院和香港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助力林亚平、李青和两地师生一起做些事;又与陈浩老师共同创建“X概念”基金,支持“懂味”“麓川”等湖大学生的创新创业。几十年后,竟能与岳麓山下的老同窗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并肩同行,心中始终满怀感念。

今天,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珍贵的,并不是后来每个人取得了怎样的成绩、攀登到了怎样的高度,而是几十年过去以后,大家依然能够彼此惦记、彼此牵挂、赤诚相待。这或许正是湖南大学留给我们这一代人最宝贵、也最温暖的一笔财富。

从汉字处理到人工智能的初心

我在湖南大学的毕业设计,是在谢莎莉老师指导下完成的,题目与汉字信息处理系统相关。也正是在那段对着早期计算机敲击代码的岁月里,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机器是否能够理解人类温热的语言?人与机器之间,未来是否能够实现如朋友般自然的交流?当时,文中坚老师曾为我们开设人工智能课程。那个年代,中国的人工智能研究刚刚起步。1982年,国内首份人工智能学术刊物《人工智能学报》在长沙创刊。

这颗在湖大悄然萌芽的种子,后来牵引着我走进清华大学,完成硕士学习,并进入博士研究阶段;在方棣棠先生和常迵先生的指导下,我继续从事人工智能与语音识别研究。其后,我赴英国爱丁堡大学接受联合培养,并最终在那里获得博士学位;再后来,又走向卡内基梅隆大学开展博士后研究,继续深耕语音识别与人工智能。从湖大时期对汉字信息处理与人机自然交互的兴趣,到清华阶段对语音识别的探索,再到爱丁堡与卡内基梅隆的深造,其实始终是一条延续下来的路。

我是四所大学、两家公司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学生。湖大的经世致用,清华的自强不息,爱丁堡的理性求真,卡内基梅隆的产业眼光,再加上微软的工程历练与Zoom对用户的较真——这些东西,后来慢慢在我身上汇成一条河;要说源头,还在岳麓山下。

此后,我在微软工作了三十年,亲历并参与了一家科技公司在云计算与人工智能时代的持续变革;如今又在Zoom,让人工智能慢慢走进日常的沟通与协作。其间,我有幸当选为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但每当回想这些时刻,我心里最先涌起的,从来不是荣誉本身,而是最初的那份初心与感激。这份荣誉,与其说属于我,不如说属于一路托举我的家人、师长、同仁和母校。

然而,这一路走来,也并非只有荣耀。我至今记得,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我深信不疑的技术方向在评审中被反复质疑,几乎面临被推翻。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西雅图的瓢泼大雨。那一刻,支撑我没有放弃的,是从岳麓山下“实事求是”匾额照来的一点遥远微光。后来我越来越懂得,从论文走向产品、再从产品走向亿万用户,从来都不是一条平坦的路;真正把这条路走通、走远,需要在教训中学习,在质疑中修正,在反复迭代中一点点接近真实,并最终走向应用。

在微软工作期间,我也曾多次回访湖大。校友何诚曾与我一同回到岳麓山下,多次与母校师生交流软件工程与产业发展的未来。沈向洋等微软同仁也曾与我同行,在岳麓书院与年轻学子讨论人工智能与未来科技。每当看到学子们眼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我总会想起当年那个第一次走进湖大校园的十五岁少年。

许多年以后,每当我重读湖南大学校歌,心中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承朱张之绪,取欧美之长。华与实兮并茂,兰与芷兮齐芳。

这是当年老校长胡庶华写下的期许。多年以后回头看,华夏的根底、欧洲的理性、美国的创新——我这一生走过的路,不过是循着这些嘱托,尽力走了一程又一程。无论后来走出多远,我心底最深处的精神归处,始终在岳麓山下。

千年的回响与未来的序章

今天,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世界。新一代的湖大学子,手边就拥有我们那个年代连想都不敢想的算力与工具。对此,我既感到欣慰,也不免心生感慨。但我始终相信,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对未知的好奇,对长期的耐心,以及人与人之间赤诚相待的情谊。

在人工智能时代,知识与答案似乎唾手可得;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在无穷答案面前,还能分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真正值得做的。这点眼光和定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它来自长期的积累,也来自肯把事情做实的务实。岳麓书院的千年文脉、湖南大学的百年传统,留给我们的,或许正是这样一种内心的尺度。这也是我想留给今天湖大学子的一点心愿:

愿你们一生都不失去最初的那份好奇,也守得住为之求索的耐心;

愿你们在不缺答案的时代,依然分辨得出什么是真正的好;

愿你们记得,一个人能走多远,终究离不开最初出发的地方。

值此母校百年华诞,谨以此文,献给岳麓山下那些永不褪色的青葱岁月。

几十年走下来,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但岳麓山下那段头枕湘江、仰望星空的岁月,始终照亮我此后起伏的人生路。少年眼里的那一束光,我愿替他一直守下去。

2005年,重回岳麓书院演讲。

2023年,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后,与夫人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