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黄新民,湖南临澧人,湖南大学1982级金融系农金821班。)
一九八二年九月,湖南大学东方红广场,一个乡下少年站在伟人雕像前,仰着脖子,望着高大的伟人,伟人的目光望向湘江,望向远方。
从伟人雕像背后往右,有一条不宽的巷道,两边是法国梧桐。少年走进去,有叶子从树上落下,稀疏地躺在路上。沿坡上行两三百步,少年看见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瓦,白墙,门额上四个字:岳麓书院。门的两侧有一副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走进去才发现,院子里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开阔的广场,只是一进一进的院落,挨着山脚,安安静静地铺开。正中的讲堂不大,能容几十人;旁边的藏书楼也不高,三层而已;园林小巧,几步就走完了。若不是门外的“千年学府”牌匾提醒,少年还以为这只是一座被悉心保存的清代民居而已。
少年没有在院子里久留,转身从院子的后门出去,抬头就看见了爱晚亭。
这个少年,来自湘北,在刚刚过去的七月高考中,考上了位于这座山另一侧的湖南财经学院。现在这个少年已经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他利用周末的时间到处走走看看。
这个少年还不知道,就是这座小院,从北宋开宝九年(976年)算起,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千多年。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和这个小院子在历史的河流中相遇、汇合。
公元1167年的秋天,福建人朱熹从长沙城外的渡口下船,走了三十里路,来到这座小院。他应张栻之邀,前来讲学。
两个人都是当时天下最有名的学者,一个主“理”,一个主“心”,学术上有分歧,却不影响他们在岳麓书院同台开讲。据说那段时间,书院里挤满了人,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读书人席地而坐,讲堂坐不下,就坐在庭院里,坐在廊檐下,坐在赫曦台上的石阶上。朱熹讲“格物穷理”,张栻讲“察识持养”,两个人你来我往,争论到深夜。院墙外的岳麓山上,松涛阵阵,像在旁听。
这就是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朱张会讲”。那次会讲持续了两个月,后来朱熹离开长沙,沿湘江北上,写了一首诗寄回书院,其中两句是:“我行二千里,访子南山阴。不忧天风寒,况复畏崎岖。”——走了两千里路来见你,天气再冷、山路再难,我都不怕。
两个人后来都成了南宋最杰出的思想家。但当年他们在这座小院里争论的那些夜晚,没有人觉得这是在创造历史。他们只是在认真地讨论问题,认真地对待学问,认真地对待一个从远方来的朋友。
这个小院,一生中经历了几次大火的炼狱,却依旧活到了今天。
每一次大火之后,书院都会“涅槃重生”,过一些年,总会有人站出来重新修建。不是官府拨款——官府常常自顾不暇——而是一些已经离开书院的读书人,或者干脆是素不相识的乡绅,他们说:“书院不能没了。”
我们今天看到的岳麓书院,是1980年代按清代格局重建的。这不是“仿古建筑”,这是这座小院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历史。这不是一座建筑的奇迹,是“文脉不死”的执念。
这个少年看到的,就是刚刚重建才两年的“岳麓书院”,是不曾断过的文脉。
这个少年后来知道了,岳麓书院有一条自定规矩:不设门槛——不是没有门槛,是从来不以出身、财富、官阶来限制求学者。明代的学者吴道行在书院讲学时,有个穷学生交不起学费,在院墙外听了一个月课。吴道行知道后说:“进来听吧,外面冷。”后来这个学生成了当地有名的塾师,一辈子教了几百个孩子。
晚清时,书院改制为湖南高等学堂,1926年又改为湖南大学。教学楼换了,课程改了,但有一条百年未变:任何一个想读书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张书桌。
今天的岳麓书院,仍然是湖南大学的组成部分。本科生在这里上课,研究生在这里做课题,游客可以在不打扰学生的情况下参观。它是一座“活着的书院”——还在教书,还在育人,还在每天早晨被读书声唤醒。
这个少年后来还知道了,“大学”这个词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制度性的——就是国家提供高等教育的场所,传道授业解惑的地方。岳麓书院是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是湖南大学的前身,今天的湖南大学已经是国内顶尖行列的985高校之一。另一层是精神性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是“大人之学”,它教会你如何观察世界和如何安顿自己,让你成为一个对国家和社会有益的人。
岳麓书院同时承载了这两层含义。它既是宋代以来中国最高等级的学府之一,也是中国文化中“读书明理、报国兴邦”这一传统的活样本。湖南大学也成了中国唯一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
这个少年此后几十年,在书中陆续认识了一群从岳麓书院走出去的人: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蔡锷……他们读到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如何做人、如何兴邦”。他们中兴国家、收复失地、图谋变革、护国保家……
还有魏源、胡林翼、郭嵩焘、杨昌济、程潜……这些在历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先辈,少年渴望自己像他们一样,为国家和社会做点什么。
这个少年知道自己资质平平,与这些人有云泥之别,但也知道,自己只要和他们一样,带着岳麓书院的“魂”前行就是了。
这个少年此时还不知道,若干年后,新千年到来之际,一件足以改变岳麓书院千年史和湖南大学百年史的事件,让这个少年恍惚发觉,自己不仅与这方小院有了精神牵绊,甚至与这些历史名人成了“师兄弟”。
这就是为什么一座小院能站一千年——因为它教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人”该如何安身立命。它不仅教出了那些杰出的人,更多的是教出了那些没有惊天动地,只有默默无闻的人。这些人平凡而并不平庸,他们才是家国的基础和承重墙。
这个少年在大学里学了“大学”,1987年毕业了,去了湖北,在一所银行学校教书。命运让他变成了和岳麓书院讲学的人一样的人——让“大学”薪火相传。
2000年,湖南大学和湖南财经学院等大学合并,组建了新的湖南大学。这个曾经在岳麓书院逗留过的少年,从此有了“湖南大学校友”的新身份。少年和岳麓书院就像两条河流,一条发源于宋代,流过千年,一条发源于现代,流过三十四年,最终在新千年来临之际,汇合进了一条新的大河——湖南大学。
2026年夏天,这个少年在离开岳麓书院四十四年后,再次回到了湖南大学,当年的少年已经两鬓斑白。他走过自卑亭,穿过东方红广场,像当年一样踩着落叶站到了岳麓书院门前。书院已经扩容,但大门依旧和当年一样——门头上挂着牌匾:岳麓书院;门两侧依旧是那副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这个少年就是我,来自湘北小县临澧,1982年初见岳麓书院时,十五岁。2026年,岳麓书院一千零五十岁时,湖南大学一百岁,我六十一岁。此时,千岁书院、百年湖大和六旬少年,都处盛年,相互凝望。少年的心中默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

1985年,湖南财经学院新闻社成员合影(后排右三是作者)
来源:海南校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