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征文 — 我的湖大故事

邹国良:书院学规引导我成长成才

发布时间:2026-09-21

(作者简介:邹国良,86岁,重庆科技大学教授。湖南大学中文系1960级2班校友。)

1960年秋季,我考入湖南大学中文系,9月13日报到注册后,就开始了多年的大学生活。所住宿舍(第10栋110房间),与岳麓书院相隔不远,我经常去那儿。书院未设门卫,不收门票,进进出出,开放自由,我们上岳麓山,都喜欢抄近路,穿过岳麓书院,过一道小门,就到了爱晚亭,再沿着石阶上山,一直爬到山顶上的云麓宫。

1959年至1961年三年自然灾害经济困难时期,那些年的岳麓书院内住有教职工,进去后可闻到烟火味,虽然经常路过,无心一一光顾,唯有那处于书院中心位置的讲堂常使我驻足,细细观察,留下了深刻印象。讲堂,就是书院的讲习场所,左壁前部墙壁上嵌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岳麓书院学规》,此石刻与那些匾额、楹联相比,并不显眼,有些人瞟一下就走过去了,而我却视它为珍宝,多次又读又背,铭记于心并竭力践行。

《学规》总共18条,通篇采用六字排比句,文字正楷,总共108字,原碑刻的字符是由上而下竖排的。学规具体内容如下:

时常省问父母 朔望恭谒圣贤

气习各矫偏处 举止整齐严肃

服食宜从俭素 外事毫不可干

行坐必依齿序 痛戒讦短毁长

损友必须拒绝 不可闲谈废时

日讲经书三起 日看纲目数页

通晓时务物理 参读古文诗赋

读书必须过笔 会课按刻蚤完

夜读仍戒晏起 疑误定要力争

这个书院学规,相当于现代学校里的教育规章、学生守则,文句简短,条理清晰,朴实无华,易读好记,很快就深入了我的心底。这18条,基本上分为两部分,前9条属修身范畴,规范的是德育、道德修养,讲如何为人;后9条属治学范畴,规范的是智育,讲学习态度和方法。简明的规则句句都是为人、读书的实道理,当时年少,只把它当作古老规则,日日诵读,慢慢领会,不曾想到两百多年前制定的这些条文,对培养我的良好品德和优良学风真真切切起到了指导训勉和劝慰作用。

《学规》首先教会我的是要关心孝顺父母,恭敬圣贤,父母恩重如山,孝顺父母乃人生之根本,我离家读书回家少,但问候关心多,工作后支援供养多,直至他们终老,父母及老家村民赞我为孝子。我恭敬孔孟,爱贤尊贤,认为中文系学生就应该通识四书五经。《学规》告诫我们,要端正举止,谨言慎行,严禁攻击他人短处或诋毁长处,不随意议论他人是非,要求举止端庄严肃,我要求自己为人正直态度谦和,处事要有礼有节。我强化自律,改掉了骄傲自大、浮躁散漫的习气。我果断或委婉拒绝不良之友,选择系内系外的廖奇才、李治业、鲍庚桃、徐先位、刘守泉、龙曙华、彭德权、黄秋富等益友深交,志同道合,赤诚相待,他们也是《学规》的滋养受益者,其中有几位毕业工作后当了正厅干部、大学校长、党委书记、教授、处长、军官、高工之后,仍待我如初,与我保持了几十年的交往,至今我仍惦记着他们。

在待人接物上与人为善,乐于助人,班上有韦雄、王亚元、李景训、查惠民、徐思忠、聂运远等多位同学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受过伤的退伍军人,年纪大文化底子较差,我总是耐心地辅导他们。生活上克勤克俭,衣食俭朴,终身未染上抽烟酗酒等不良嗜好。大学几年,没有一次旷课,没有一次迟到早退,没有一次缺交作业,循规蹈矩,心无旁骛,不荒废时光,一心求学。我担任湖大第六届和第七届两届学生会的秘书,那时校学生会的办公室就设在现在称为红楼的第一层,我常在那里办公或自学读书。秘书工作比较繁杂,开会做好记录,拟写计划总结,刻写钢板,油印资料,爬楼跑腿发通知,上下沟通联系,左右综合协调,会内财务管理等事务多,我忠于职守,一丝不苟。

1961年暑假,我没有钱坐车回家,就在学校图书馆看书,还在8月上旬,与学生会主席一道,负责组织带领近百名留校同学分批次步行至长沙北郊黑石渡、黄土岭等地参观考察了当年名声好生产规模较大的湖南日用化工厂、长沙水泵厂、建湘瓷厂及岳麓人民公社,并拜谒了烈士公园内的革命烈士纪念馆、清水塘杨开慧故居纪念馆、湖南自修大学旧址,这次难得的社会实践活动,开阔了同学们的眼界,提升了思想认识,体现了要关注社会现实“通晓时务物理”的精神。学生会的工作使我能学以致用,提高了办事能力,进一步规范了一言一行,使之成为一个有担当负责任的人。我饱读古文诗赋和中外古今名著,“读书必须过笔”这一条,我是牢牢记在心上,坚持做到“不动笔墨不读书”,读书既动脑又动手,落实到笔头,常写读书心得,写读书报告,在系里的文学兴趣小组交流,对那些感兴趣的句、段,常常抄录下来,以备后用和品味。听课记笔记,记录之全、书写速度之快,笔记本保留之完好,我是班上出了名的,那时没有电脑打字,也不可能录音,要把老师讲的重点难点及精华部分记下来,全靠手中一支钢笔。

我在大学读书的多个笔记本,如《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笔记本、《外国文学》笔记本、《现代文学》笔记本、《古代汉语》笔记本、《古典文学》笔记本等,时过60多年了,仍保留完好,在参加工作后的教书生涯中,常常翻翻,终身受用。俗话说,好记性抵不上烂笔头,正因为我留下了那10多本听课笔记,湖大和师院的名师李富、傅铭第、马积高、羊春秋、颜雄、刘家传等人积累多年的某些学问和知识便收入了我的囊中,变成了自己的精神财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我在大学期间和以后几十年,读书不辍,动笔不断,储存了充足的资料,留下了丰厚的积淀,为建立自己的学业大厦,做好教书育人工作打下了较坚实的基础,除主编学校学术期刊《学报》外,还在十多所本专科院校讲授过二十多门课程。大学期间我坚持“疑误定要力争”,遇到问题苦心思考,不浅尝辄止,参加工作走上讲台后,这句话也成为我教学科研的准则,学术上的难题,我总是沉下心反复研究,直到把问题弄明白。绝不投机取巧。不能不说,《岳麓书院学规》对我的读书、治学、工作及整个人生,真正起了提示引导规范作用。

1964年离开长沙来到重庆工作后,因为时空的改变,多年没有回过母校,十分怀念。1992年10月,全国百家高校学报主编研讨会在湖南师范大学召开,我出席此会后于10月29日,去了岳麓书院,离别28年了,回访这座学术殿堂,百感交集。那时,湖南大学校友联谊会办公室就设在书院内,办公室一位与我同姓的校友热情地接待了我,他赠送了多期《湖大校友报》给我,为我详细介绍了1981—1984年岳麓书院修复的情况,带我参观了书院陈列室、讲堂、御书楼、半学斋、百泉轩等古迹。参观讲堂时,我又一次看到了嵌在左壁上的碑刻《岳麓书院学规》,再次触动了我的心灵。那位校友还手指讲堂悬挂着的一副楹联,念着给我听,上写“岳麓学府传千载,书院育材有良规”,这是学术泰斗、北京大学教授、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张岱年先生1982年的亲笔题辞。张岱年是“文革”浩劫后第一个来岳麓书院讲学的大师,是他在关键时刻,与20余位学者联手发起重建岳麓书院学术传统的倡议,为岳麓书院的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我对这位热情的校友说,“书院育材有良规”,的确如此,我们都是受其影响而成长起来的。据说,从1995年开始,湖南大学所有的学生都要上一门必修课《岳麓书院史》,学校在《学生守则》上刊印了书院学规。我在重庆的高校授课开讲座,也常常向学生宣传这十八条学规,经典永不过时,至今仍然受用。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这是岳麓书院正大门两旁的一副对联,名气大,很具诱惑力。2012年10月4日,我携儿子儿媳及孙女回宁乡老家省亲,又一次参观了岳麓书院。进去后,只见游人如织,大家都被这座古老书院的文化气息所震撼,被这里的清雅优美的环境所吸引,感觉这里的每一组院落,每一个房间,每一块石碑,甚至每一片砖瓦,都闪耀着文化光彩。儿孙们在大门、赫曦台、讲堂、书院八景等地拍了不少照片,在我的引导下,快要参加高考的孙女认认真真通读了一遍《岳麓书院学规》,并把那《学规》的全文录入手机,留作永恒的记忆和学习的规范。儿子问我,手定这“学规”的王文清何许人也?我告诉他,王文清,他是宁乡人,是我们地地道道的老乡,曾主修《宁乡县志》,他是岳麓书院很有声望很有成就的山长,培养了大批门人弟子,61岁后两主岳麓书院,直到85岁,坚辞续职,始归故里。儿子点赞这位了不起的同乡先贤,顿感脸上有光,倍感亲切和自豪。我想,吾辈与岳麓书院结下了不解之缘,儿孙之辈到此一游,也留下了足迹,虽有些匆忙,却获得了教益,《学规》的教化功能能让后辈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发扬光大,这是我所希望的,几代人对岳麓书院都有一种难以忘怀的特殊情愫,使我获得了更大的慰藉。

湖南大学培养了我的德和才,打下了专业知识的基础,岳麓书院学规赋予我的精神品格和治学之道,磨炼了我的心性,陪伴我走过风雨历程,让我不负年华健康成长,以后在40多年的教育岗位上,培根树人,桃李芬芳,在文科教学、期刊编辑、教育科研诸多方面同时发力,收获丰盈,成为一名大学教授,谢谢母校湖大,谢谢岳麓书院!

图一:湖南大学校徽和岳麓书院门票

图二: 2012年10月参观岳麓书院留影

图三:《岳麓书院学规》碑刻(2012年10月)